明式家具的美學鑒賞？找位大師領進門
第二組包括秾華、文綺和妍秀三品，這一組代表著明式家具裝飾性較強的一面，但彼此之間在裝飾
內容和布設結構上略有差別，所以能呈現出迥然有別的藝術效果。
在【秾華】一品中，他舉了一例黃花梨月洞式門罩架子床：床上安圍子和立柱，立柱上端支撐床頂，并
在頂上安裝楣子的叫“架子床”，而正面又加門罩，作成月洞式（或稱“月亮門式”）的，又是架子床中造法比
較復雜的一種。此床門罩用三扇拼成，連同圍子及橫楣子均用攢門的方法造成四簇云紋，其間再以十字連接，圖
案十分繁縟。由于它的面積大，圖案又是由相同的一組組紋樣排比構成的，故引人注目的是規律勻稱的整體效果
而沒有繁瑣的感覺。
床身高束腰，束腰間立短柱，分段嵌裝絳環板，浮雕花鳥紋。牙子雕草龍及纏枝花紋。橫楣子的牙條雕云鶴紋，
它是明式家具中體型高大又綜合使用了幾種雕飾手法的一件，豪華濃麗，有富貴氣象。
美學大家宗白華曾將古代家具分為兩大派別：滿眼雕繪和出水芙蓉。秾華一品，正是“滿眼雕繪”
的最佳詮釋，工匠往往需得傾注飽滿的熱情與修煉多年的功夫，才能完成這面面俱到的繁華。
凝神欣賞時，我們似乎也能感受到那種噴薄欲出的澎湃激情，人力的灌溉注定了它生而不凡的身價
無怪乎富豪貴胄偏愛用這一風格的家具炫耀財力，所以也承載著人們對富貴騰達的美好愿望。
黃花梨四合如意月洞門架子床 南京正大2022秋拍
【文綺】一品，則以一件紫檀靈芝紋書桌見長：文綺一品，花紋雖繁，但較文雅，不象秾華那樣富麗喧熾。
這里以靈芝紋書桌為例。先說一說書桌的形式結構：桌面攢框裝板，有束腰及牙子，這些都是常見的造法。惟四
足向外彎出后又向內兜轉，屬于鼓腿彭牙一類。足下又有橫材相連。橫材中部還翻出由靈芝紋組成的云頭，整體
造型實際上是吸取了帶卷足的幾形結構。這樣的造法在書桌中是變體，很難找到相同的實例。
書桌除桌面以外遍雕靈芝紋，刀工圓渾，朵朵豐滿，隨意生發，交互覆疊，各盡其能，與故宮所藏的紫檀蓮花紋
寶座，同臻妙鏡。晚清制紅木花籃椅也常用靈芝紋，斜刀鏟剔，鋒冷畢露，回旋版刻形態庸俗。可見家具裝飾，
同一題材，由于表現手法的不同，美妙丑惡，竟至判若云泥。
與秾華相比，文綺一品少了幾分惹眼的富麗，多了幾分清新的文氣。它美得克制，寧靜，宛若水中
央的一朵青蓮，亭亭盈盈，沁人心脾。
故宮藏有的這件紫檀木雕荷花紋寶座，也得到了王世襄先生的盛贊，在工匠的巧妙排布下，花、葉
梗、藕四者皆保留了最自然的姿態，交疊相依，恰如荷塘之景，而寶座留出的座面空間正像誤入藕
花深處的小舟，讓文人雅客心醉不已。
明 紫檀木雕荷花紋寶座 故宮博物院藏
【妍秀】一品，見于此件黃花梨花鳥紋半桌：類似大小的長方桌，北京叫“接桌”，又叫“半桌”。上部造
成矮桌式樣，下連圓足，又是半桌中常見的造法。不過，造型、雕飾造的如此成功的卻不多見。
桌面起攔水線。束腰造成蕉葉邊，起伏卷摺，如水生波，有流動之致。牙條輪廓圓婉，正面雕雙鳳朝陽，云朵映
帶，宛如明錦；側面折枝花鳥，有萬歷彩瓷意趣。牙子以下安龍形角牙，迥首上覷，大有神采。足內安靈芝紋霸
王棖。棖勢先向上提，然后又遠遠探出。這樣不僅可以把棖上的花紋亮出，而且巧妙地填補了角牙內露出的空間
此下圓足光素。著地處用鼓墩結束，上下繁文素質，對比分明。整體用材較細，比例勻稱，線條優美，花紋生動
有妍秀輕盈、面面生姿之妙。
妍秀得成，正得益于工匠對于裝飾工藝深刻而獨到的理解——處處相別，繁而有序，連作支撐加固
用的霸王棖、常被人忽視的束腰，都可以在工匠的手下展現出別樣的美麗。結構復雜、部件繁多的
家具，正是他揮灑才情的天地。
妍秀的風格則像是在秾華與文綺之間找了一個折中，它無需在風格上作更多強調，因為美，也可以
是一種純然的秀麗。
清早期?黃花梨木展腿式長方桌?故宮博物院藏
第三組則僅包括勁挺和柔婉兩品，二者均偏好使用較細的構件，卻衍生出截然不同的風格，一剛
一柔，各臻其境。
在【勁挺】一品中，他舉了一例十分特別的黃花梨一腿三牙羅鍋棖方桌：“一腿三牙羅鍋棖”是明式
方桌中的一種常見形式。所謂“一腿三牙”是指四條腿中的任何一條都和三個牙子相交。三個牙子即兩側的兩根
長牙條和桌角的一塊牙頭，所謂“羅鍋棖”即安在長牙條下面的棖子，不過此桌雖屬此式，四足直立，不用側腳
此例權衡，花紋線腳也與一般常見的不同，其風格也別具一格。
方桌用料不大。桌面噴出不多，所以安裝在桌角的牙頭既薄又小。腿子線腳不是常見的由混面或加陽線構成的“
甜瓜棱”而是別出心裁刨出八道凹槽。使人一眼就看出的是各道凹槽之間的脊線，條條犀利有力的銳棱。由地面
直貫桌面。牙條不寬，起皮條線加洼兒，邊棱干凈利落。羅鍋棖上起作用的又是棖上的那幾條“劍脊棱”線腳。
這些棱線的突出作用，它們又造的那樣的峭拔精神，使方桌顯得骨相清齊，勁挺不凡。
細長構件往往使人將目光更多集中于線條藝術的完成，工匠便放棄了繁縟雕飾，轉而在線腳上進
一步下功夫，僅精研線條藝術一道，也是拓寬家具風格的一種成功嘗試。細長直挺的構件難免容
易給人孤瘦清冷感，但細部密列的線條能大大削弱這種孤清，反而能進一步強調家具的縱向身量
剛健不折，如刀鋒、如勁竹、如劍脊......
明 黃花梨木雕螭紋扶手椅 故宮博物院藏
【柔婉】一品，請看黃花梨四出頭扶手椅：這具扶手椅尺寸并不小，構件卻很細；彎轉弧度大，更是它的一個
特點。搭腦正中削出斜坡，向兩旁微微下垂，至盡端又復上翹。靠背板高而且薄,自下端起稍稍前傾,轉而向后大大
彎出，到上端又向前彎，與搭腦相接。如果從椅子的側面看，宛然看到了人體自臀部至頸項一段的曲線。
后腿在椅盤以上的延伸部分，彎轉完全隨著靠背板。扶手則自與后腿相交處起，漸向外彎，借以加大座位的空間，
至外端向內收后又向外撇，以便就坐或站立。聯邦棍先向外彎，然后內斂，與扶手相接，用意仍在加大座位空間。
前腿在椅盤以上的延伸部分曰“鵝脖”，先向前彎，又復后收，與扶手相接。以上幾個構件幾乎找不到一件是直的
椅盤以下的主要構件沒有必要再出現弧線，但迎面的券口牙子，用料窄而線條柔和，仍和上部十分協調。明式家具
構件的彎轉多從實用出發，這也是它的可貴之處。以上所述也可以說是明式扶手椅造法的一般規律。不過為了取得
弧度，不惜剖割大料，而又把它造的如此之細，卻不多見。正因為如此，才能把構件造得如此柔婉，竟為堅硬的黃
花梨，賦予了彈性感。
如果說【勁挺】是對直線的極致運用，那么【柔婉】就是用曲線融合的另一種奇跡。你很難想象如
何用大量的曲材搭建起穩健牢固的方形空間，但明式家具的工匠依然給出了令人滿意的答案：直為
骨，曲為皮。
搭腦起伏如丘嶺，靠背板有著最貼合人體曲線的S型，扶手擺動如蛇鱔，聯幫棍本就有鼠尾一般的
婀娜，連券口牙子都用上了古人鐘愛的壸門線條，曲度不同，卻交接嚴密。
明?黃花梨木四出頭官帽椅 故宮博物院藏